原标题：一纸侨批 万里归途——东兴汇路的文化寻踪

侨批信封。加拿大华人捐资购机收据。

东兴侨批馆。 图片均由记者秦雯/摄

  “批”一封，银几许，跨越山海，辗转归乡。今夏，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全民共情，大众目光再次聚焦侨批文化。鲜为人知的是，80多年前，全长3000多公里的东兴汇路——在抗战烽火中开辟了陆上秘密通道，曾穿越血火淬炼，连接着海外赤子和家国亲人。一封封泛黄的侨批，承载的不仅是思念，更是海外华侨为支持祖国抗战，不惜以命相搏的赤子情怀。近日，记者走访东兴、钦州、柳州等地，沿着东兴汇路旧迹，追寻纸纸侨批记录的桑梓情深……

  寻路 三千公里 生死接力

  “百年侨批通闽粤连南亚梦断硝烟，三载信汇传飞鸿救家园路在东兴。”东兴口岸旁侨批路的牌坊镌刻着一副楹联，寥寥数语，勾起80多年前战火硝烟中的一段往事。

  东兴，沿边沿海，是我国唯一与东南亚国家海陆相连的边境口岸城市。循着热闹的建设街巷向内走去，一座兼具南洋风格与本土特色的老洋楼静静伫立。历经岁月冲刷，白墙斑驳泛黑，屋顶覆盖层层青苔，朱红门窗搭配彩色玻璃花窗，在阳光下依旧鲜亮。这里，就是广西东兴侨批馆。

  展馆内的陈设，无声诉说着先辈们翻山越岭的艰险；发黄的侨批局印章、账本见证着“有一块钱寄一块钱，有十块钱寄十块钱”的诚信坚守；破损的信笺上，“国若不存，家将焉附”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百多幅珍贵照片勾勒出东兴汇路的历史轨迹，一百多件侨批原件、送批用具，静静展示着那段烽火岁月的家国记忆。

  侨批，在福建方言和潮汕话中“批”即“信”，是海外华侨汇寄家乡的汇款凭证与家书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1941年冬，太平洋战争爆发，中国香港与东南亚各地相继沦陷，连接海外华侨和国内侨眷的海上侨批通道被切断，数百万侨眷的生活陷入困境、举步维艰。

  危难之际，以汕头人赵开钳为代表的爱国人士挺身而出。1942年，他们以越南芒街为突破口，以广西东兴为枢纽，取陆路开辟出一条贯通桂、粤、闽三省的秘密侨汇通道——东兴汇路。这条隐藏在烽火中的“生命线”，成为抗战时期侨胞与祖国联结的生命纽带。

  这条全程3000余公里的战时生命线，分为海外段与国内段：海外段由东南亚各国经越南芒街进入东兴；国内段则分南北两路转运——南线经钦州、玉林、梧州、韶关、惠州、揭阳回到汕头，北线经钦州、南宁、柳州、桂林、衡阳、郴州、韶关转往粤东。战火硝烟中，东兴汇路不只是维系侨眷生计的生命脐带，更是一条支援民族救亡的补给要道。

  资料显示，抗战时期东兴侨批交接点有数十个，当时每周经此流入中国的侨汇数额不菲；不到三年半的时间里，东兴成为西南沿海举足轻重的“小香港”，商户一度增至3000多家，港口常年停泊着两三百艘船舶。在抗战最艰难的岁月里，东兴凭借与越南芒街一河之隔的特殊地理位置，成为侨批转运的关键枢纽。东兴汇路不但运来了维系家家户户温饱的银信，也扛起了海外爱国侨胞捐给国家的上百吨物资，护送大批爱国青年回国参战。

  当年，东兴汇路开通不久便引起日本侵略者注意，多名侨批局负责人被捕受刑。赵开钳和妻子伍如英在运输途中遭遇日军拦截，船只被炸、物资被劫，不得不漂泊海上。

  “那时我父母的照片被日本人印刷，贴到整个东南亚，在港口、城市通缉。”赵开钳之女赵永凤如今年逾八旬，仍清晰地记得长辈讲述的骇人一幕：日军通缉令下达后，赵开钳只能带着家眷乘小船在海上漂泊逃亡。飞机在海面盘旋扫射，浪涛翻涌，船身摇晃，母亲躲避时跌入海中；尚在襁褓中的赵永凤受惊大哭不止。绝望中，父亲死死捂住她的嘴，几度动念要将亲生骨肉抛入海中，以免哭声暴露全船人的行踪。所幸，伍如英水性好，死里逃生，一家人在海上辗转数月后，终于脱险。“因为侨批业立身的根本，唯有一个‘信’字。”后来，赵永凤慢慢读懂了父辈的选择和坚持。

  守望 纸短情长 跨越山海

  一纸侨批，山海万里。钦州是东兴汇路的重要中转点，广西侨乡之一。在钦州平南古渡旁的广州会馆内，“舟楫不绝——钦州海丝贸易文化展”中，静静陈列着的侨批、送批用具和历史图片资料，记载着一个个山海相隔、情牵万里的百姓故事。

  展柜里的信笺已泛黄，字迹却依稀可辨。“奉上大洋银四十元以备家情之用”“在外平安不要挂怀”……每一封侨批背后，都是一个血脉相连的家庭故事。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滚烫，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思念与期盼，让人鼻酸。

  作为跨越山海的载体，侨批既承载着海外游子的牵挂，也传承着孝亲、和睦、向善的家风，是连接海内外华人情感的重要纽带。

  “付去龙银4元并什布壹小包”“小儿务须尽力照顾”“女婢经已长大切宜严为拘束”，是远在异乡的家长对子女既关爱又严管的期许；“抽出二大元交母姨收为茶资之敬”彰显尊老敬长、和睦亲邻的传统美德；“以后来信切勿潦草，也不可用简笔字”教导孩子要换位思考、体恤他人的道理；“惟对读书、未来进步，须知锐志用功”“唯望你不假时日，勤力修书，好为祖国贡献一生”“须注重学业，自强不息”“愿吾儿勤学求志，做个有用青年，为国为民服务”等嘱托，更寄托着望子成龙、爱家报国的赤诚之心。

  对远隔山海的侨眷而言，一封侨批带来的不只是钱财，更是亲人平安的消息，是漫长等待里最大的慰藉。它一端系着万家灯火的亲情牵挂，一端袒露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忠诚之心。

  玻璃展柜里，一张泛黄的“筹款购机卫粤收据”格外引人注目。收据抬头写着：“兹收到柳城龚滚先生捐购机款坎金拾元。”捐款时间为1938年，中国处于抗战最艰难的阶段。收款方为“加拿大安省驻都朗度埠华侨统一抗日救国总会”。

  钦州市博物馆副馆长田心向记者讲述了这封侨批背后的故事：“当时飞虎队为抗日重要力量之一，军备资金紧缺，海外华侨得知后纷纷捐资捐款。可见东兴汇路对抗日战争的胜利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资料显示，飞虎队参战一年多时间，摧毁日机297架，击落150架。这些战绩背后，离不开海外侨胞的慷慨驰援。

  一代代背井离乡、远赴南洋的侨胞，在异国他乡艰难谋生，始终心系故土、不忘家国，力所能及接济家人、反哺乡梓。而薄薄一纸侨批，得以跨越山海，辗转万里，离不开一群无畏坚守的送批人。“为了藏匿身形，送批人不能携带任何武器装备，只有一个市篮、一条水布、一把伞。”田心指着展厅前的送批人铜像介绍，“送批人也称为水客、批脚，他们通常腰系水布。水布是潮汕成年男子的标志，平时用于擦汗，遇到紧急情况打湿后可以当作武器。送批人常年奔走，摸出一条安全通道，不走大路也不走偏僻小路，就走自己人的道。”侨批业靠诚信起家，宁可失命也不敢失批，“如果失批，照价赔偿。一诺千金，是靠几代人拿命换来的信誉。”

  追光 家书仍在 记忆何存

  2013年6月，“中国侨批档案”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份来自民间的世界记忆，如何代代相传？

  沿着东兴汇路的旧迹，记者试图寻找答案。

  东兴侨批汇路文化研究协会会长林惠江，爷爷和父亲都是泰国华侨，侨批曾是全家最重要的经济依靠。为收集整理1942年至1945年间通过东兴汇路发往各地的侨批资料，多年来，他往返于我国桂粤闽三省区和东南亚多国，累计收集上万件侨批文物。

  2013年，林惠江自费租下高州会馆筹建侨批馆；2016年，东兴市政府启动会馆修复工程；2018年，东兴侨批馆正式对外开放。从那时起，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就把家安在了侨批馆对面。

  最让林惠江欣慰的，还是孙女的成长。

  “欢迎大家来到东兴侨批馆，这座具有南洋建筑风格的古屋，就是抗日战争时期海外华侨转运侨批的一个旧址……”6月6日，东兴市第一小学五年级学生林圣玺站在东兴侨批馆前，熟练地向前来参观的游客介绍。去年开始，她正式成为红领巾讲解员，每逢周末或节假日，为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讲述那段烽火岁月，那一封封侨批背后的故事……

  祖孙几代人的接力，是侨批文化传承的一个缩影。东兴汇路不是一个尘封的故事，而是一段正在被唤醒的民族记忆。

  如今，广西侨批文化传承逐渐形成多点开花的格局——东兴侨批馆已成为广西边境研学与红色教育的标志性节点，被中国侨联确认为中国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前来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该市档案局、档案馆、融媒体中心正联合推出“侨批档案抗战记忆”系列报道；玉林万花楼、容县大坡侨乡记忆馆等场馆正展陈数百封侨批；广西民族大学师生组建“烽火记忆青年行”团队，沿着当年东兴汇路的隐秘路线实地走访；广西有关部门推动侨批文化与红色旅游、乡村振兴深度融合……

  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家书，正等待更多人的阅读与书写。

  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柳州市第二职业技术学校侨批文化展示馆的访客也渐渐多了起来。这座落成于2018年的展馆，是全国最早在校园内建成的侨批文化专题展馆之一。“侨批里饱含的家国情怀、诚信意识与拼搏精神，正是当代职业教育‘德技并修’的鲜活教材。”该校党委书记周海燕感慨。如今，展馆已成为思政教室，参观侨批是该校新生入学的必修课。

  目前，全国首部以“东兴汇路”为主题的院线电影《侨路烽烟》正在紧张拍摄，取景地包括中国、泰国、越南及马来西亚等。担任电影总策划的林惠江将自己收藏的一批珍贵侨批文物，无偿捐赠给剧组。他动情地说：“每一封侨批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故事，都有一个游子的眼泪。它们不应该只躺在展柜里，它们应该‘活’过来，让更多人看见。”

  一条路的记忆、一群人的坚守，东兴汇路的故事远未写完。一场关于如何传承广西侨批文化的接力正在上演——从汇路到心路，从80多年前的烽火到80多年后的守望，每一代人都是批脚，以各自的脚步，将这份诚实守信、家国一体的信念送达更远的明天。（记者 秦雯 柳思羽 潘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