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算法与灵感:AI时代的文艺新生态
当生成式AI技术持续迭代,AIGC工具全面渗透音乐、影视、文学等领域,人工智能已悄然推开文艺大门,成为那个博闻强记却沉默不语的“创作合伙人”。AI给文艺创作带来释放的惊喜——灵感的瓶颈在对话中消融,艺术的边界在算法中延展;也带来了深深的焦虑——毕生修炼的技艺,是否将被数据轻易复刻?人类的情感表达,是否会在精密的生成中褪色?数字浪潮下,文艺创作的本质会否发生改变?人机共舞中,文艺又将会去向何方?
踏上这场技术浪潮推动的文艺创新之旅,广西文艺家、AIGC作者、文化企业代表和专家学者们有着不同的经历、感受和思考——
硅基智慧,碳基灵感
AI技术促成文艺创作升级
“竹杖敲醒晨雾里的石板街,行囊抖落半笺苍梧的霜雪,漓江揉碎千峰倒垂的眉睫,山歌绕过木楼前的老榕叶……”近日,一首由广西音乐家利宇翔运用音乐AI辅助创作,并由AI技术制作MV的歌曲《霞客桂行记》在社交平台引发关注。当一身行装的“徐霞客”踏歌入画,张口“唱出”这首写给广西的山水情书,“一程云一程烟雨”的浪漫情怀,穿越400多年时光依旧滚烫。
“太有创意了!”“循环播放中……”评论区中,网友对作品不吝赞赏。而对利宇翔而言,与音乐AI互动的过程既是将AI视为“超级辅助”、从玩耍到生产的过程,也是在AI浪潮中主动学习游泳的过程,更是在人机共创中寻找及肯定自我价值的过程。
静谧的工作室,利宇翔常常会在这里熬到晨光熹微,只为几个灵光乍现的音符。面对记者的到访,他暂时放下了案头工作,得闲饮茶。“我时常要经历那种‘一周憋不出一句好旋律’的苦。现在,AI像给我们的思维装上了火箭引擎,甚至解决了70%~80%的创编工作量,制作时间大幅缩短,还会提供海量的可能性供你选择。因为一个脑子想,跟上亿个脑子帮你想,完全不一样。”
“都说AI没灵魂,可灵魂是什么?当你面前摆着无数种旋律组合方案任你参考时,那个做出选择的人,就是作品灵魂所在。灵感不是等来的,是在海量可能里‘砰’一下抓住最优解的判断力,决定作品审美价值的,还是人。”从最早围观AI技术,到在技术迭代中不断吸纳学习,再到熟练运用AI辅助创作,利宇翔认为,AI不是文艺创作的终结者,而是一次不可逆转的筛选与升级。
“AI的强大在于提供了海量的可能性,有源源不断的方案刺激灵感生成,充当一个超级素材库和及其高效的执行助理。但如果我们仅满足于做‘音乐工匠’,就可能会被淘汰。”他打比方说道,AI技术降低了文艺创作的门槛,埋在“创作金字塔”地下的塔基被AI液压脚架顶出地面,促进了新大众文艺的发展。但是整个“创作金字塔”的结构没有变,占据“塔尖”的仍然是一小部分有才华、有天赋的艺术家。“也许以后比的不是‘你会不会作曲’,而是‘你会不会用AI作曲’‘你让AI作什么样的曲’。所以,你的指令、你的审美、你的艺术修养才是作品的核心竞争力。”
2025年,广西音乐家协会举办了一期新文艺群体AI编曲混音制作培训班,吸引了不少资深作者和音乐爱好者参与。当AI解决了“怎么编”的问题后,“编什么”和“为何这样编”成为大家共同的追问。当AI让生成一幅好看的画、一篇优美的散文、一首悦耳的曲调变得轻而易举时,真正的稀缺性便从“形式的生产”转向“意义的赋予”与“视角的独创”。
“以前我们拼手艺,现在,我们更拼审美。AI是创作的新工具、新引擎,但决定性因素并不是工具。就像给每人一辆法拉利,能开成舒马赫的,还是极少数。”让AI成为专业领域强大的翅膀,利宇翔始终以积极的姿态拥抱新技术:“我们的害怕与焦虑源于将AI视为‘对手’,但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人类创造力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AI Talk创始人赵汗青曾在一场题为“人本智能”的演讲中表示:“在一个AI能快速复制风格、复制内容、复制语言的年代,AI不会杀死创作,但会杀死平庸。”AI技术促成了文艺创作驱动的升级,给文艺创作带来深远影响和冲击,也促使文艺工作者更加注重个性化的表达和对人性与社会问题的深入思考。
从2023年5月起,民进中央开明画院副院长舒勇开始尝试用AI“每日一画”。“AI技术的崛起不仅改变了创作的工具和方式,更重新定义了艺术与文化的边界”,舒勇认为,AI时代的新创作逻辑与价值在于超越“风格化”,人类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于“没有经验的经验”,即直觉、偶然、非线性的跳跃性思维和闪光点。传统艺术创作过程中人与物、与自我交互的“仪式感”所带来的身心体验,是AI难以替代的。
当AI能够模仿文艺的“形”,人类如何更坚定地回归和守护文艺的“魂”——那些我们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情感深度、独立思想以及对真善美的不懈追求?技术给了我们一支笔,但最终画什么、为何而画的选择,始终握在人的手中。
“一个写作者,应该合理运用AI技术收集创作所需要的各方面资料,而不是完全依赖AI去创作,让自己失去对故事的把控和创新能力。”著名网络作家我本纯洁坦言,AI技术浪潮给写作者带来了极大冲击。提到AI在创作中的辅助功能,他表示,文学创作必须保持原创性,坚持个人题材深耕,因为AI目前还不具备真正的审美能力。“网络文学其实就是这个大好时代产生的文学载体,我们讲的是喜闻乐见的好故事。现在技术不停革新,我们不停被迭代,迭代得很快,但真正的好作品是能够引起感情共鸣的,它会从平凡的角色讲述微妙、好看、让人喜欢的故事。”
算法为笔,数据为墨
大众艺术创作拥有更多可能
AIGC创作达人陆奕元向“Midjourney”AI绘图软件输入一段提示词,生成了一组艺术风格的人物图片,又花费十多分钟对画面进行调整,最终筛选出了数张满意的图片发布在小红书上,迅速收获了不少点赞。
2023年初,当多数人还对AI绘画并不了解或是感到新奇时,陆奕元已在同事分享的国外网站里,窥见了未来的模样。从那时起,深夜的房间就成了他的实验室,屏幕是画布,键盘是画笔,他不断输入“指令”,像一位对数字世界念咒的视觉巫师,看着脑海中的奇想被瞬间显形。
曾经烦琐的基础设计工作被自动化工具解放,眼前是更幽深辽阔的创意穹顶。身处视觉设计这个与数字技术同步进化的领域,陆奕元顺应AI新浪潮,迅速创建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决定深耕AIGC这个赛道。
“淘汰你的不是AI,而是那些比你更会运用AI、更具创意的同行。”“不出圈就出局。”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的陆奕元,懂得客户需求,也深知“好看”与“有效”的区别。他凭借敏锐的“技术+商业”嗅觉,建立起“一元”这个统一的IP,研究、发图、起号,短短数月,小红书粉丝破万,推广订单也随之而来。快速学习、快速应用、快速变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就是一个品牌;一个账号,就是一间工作室。”如今,其个人工作室已完成创作、接单、授课的完整闭环,“一元”品牌在业内逐渐崭露头角。他的创业经历展示了“个人即平台”的可能性。
陆奕元心里还燃着另一团火。出于对广西文化火热的爱,他开始用最潮的工具,讲述最古老的故事。机器人披上壮锦,铜鼓纹样融入赛博都市,人机共创的“广西三月三”“粽有文化”“东方图绘,广西壮锦”等系列作品一经发布,获赞无数。“这不是商业任务,而是纯粹的、想把家乡之美推出去的愿望。”他创作的这批结合传统与现代文化的作品,成为了其个人品牌中最有辨识度和吸引力的部分,吸引了不少同频的伙伴,也为他的事业赢得了更多发展机会。
“真正热爱的事物,会驱使你去寻找最有效的表达方式。新技术不仅没有稀释传统文化的浓度,反而为它提供了穿透圈层、触达更年轻受众的崭新媒介。”回首来路,陆奕元感叹,每当一种强大的通用工具出现时,过往的专业积累并不会消失,它会转化为你理解和运用工具的独特深度与判断力。而作者使用工具的眼光和目的,决定了艺术价值的差异。当你的热爱足够具体、足够独特,并能通过专业技能转化为可传播的作品时,它本身就会成为强大的磁石。
“AI时代人人都可以是作家,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AIGC让不少人被埋没的文艺梦想得以重启。”作为跨界音乐、影视与数字艺术的本地实践者,广西文艺两新发展促进会理事谭凌霄认为,每一个时期的文艺发展都会经历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AI时代文艺加速发展,究竟会形成什么样的文艺内核,历史跟时间会告诉我们。“艺术源于生活,这生活是人民的生活,新技术新工具的加入会为大众的艺术创作提供更多可能。”
人机共舞,文艺何为
关于“何以创作”的追问
我们不得不承认,AI的广泛普及渐渐让创作这件事变得像发朋友圈一样“简单”——只要输入想法和指令,就能写出小说、合成旋律、画出插图,甚至生成视频……门槛消失了,表达自由了,参与感爆炸了,文艺创作从少数人的专业技能,变成了大众的通用表达工具。目前广西正在大力实施AI产业,各行各业都在加速进入“AI+”赛道。如何通过AI赋能文艺创新,让更多更好的广西文化产品出圈、出海,引发了业内专家学者更深层次的思考。
南宁峰值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蒋林峰深耕动画产业多年,2023年他和团队开始进入AI领域。近日,该公司制作的动画片《音乐公主爱美莉之传承守护》播出,受到了跨年龄层观众的喜爱。这部共100集、每集3分钟的AI动画,借助AIGC完成从灵感到成品的全链路创作,制作周期仅3个月,相较于传统动画其人力与各项成本均降低70%以上。一位壮锦绣娘看完动画后激动地说:“我绣了一辈子凤凰,今天第一次看到它在屏幕上飞起来。”这让蒋林峰深受触动:“技术真正有价值的时候,就是它能让更多文化被看见。”
AIGC动画大获成功后,蒋林峰和他的同事们萌生了搭建“剧小白”AIGC平台的信心和决心。在不断突破各种技术壁垒和语言、文化隔阂后,如今的“剧小白”AIGC平台可生成适配中、英、越、泰4种语言的视频版本。它们不仅语言准确,连幽默与抒情的节奏都贴合各国的文化习惯。“如今,我们与越南数字娱乐集团(VDEG)签约,越南版剧小白成功落地……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AI不仅是技术工具,更是文化交流的使者。”
AI不会取代真正的艺术家,但会改变文艺生态,延展艺术的定义和形式。专家学者们认为,站在科技与人文交汇的路口,AI赋能的文艺创新,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何以为人,何以创作”的追问。
《歌海》主编、研究员黄文富提出,要正视AI的身份属性和人自主意识的重要性。他认为,AI从本质上讲是生产工具,其借助大数据算力、算法以及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实现高仿创造,解决人类创作效益性问题。但文艺是人学,人是文艺的主体。AI产品的质量或者创作风格取决于使用工具的人的意识和导向。人在文艺工作中可以彰显人的创造力、创新力、自主意识,体现人类对美学的不断探索和不断创新的意识,以及对人性的关照,对人性自我的反思。
“当今时代通过AI、人机协同塑造文艺新可能,可以让我们创造出新的美学形态,能创造出新文艺的空间。”《南方文学》副主编、评论家曾攀认为,在无限可能的创作空间中,创作者更需思考“怎么写”,如何形成新的创作主体性、创造性风格和评价经典的新机制。
广西画家、评论家李永强表示:“互联网与AI使‘人人是艺术家’成为可能,也让艺术教育、审美普及的方式发生质变。我们既是传统的守护者,也是创新的探索者;既是个人表达的艺术家,也是社会价值的传递者。让作品更有温度、更有生机,让美术真正成为人民的精神食粮,创造更丰富、更接地气的审美体验,是当代美术工作者的使命责任。”
数字技术的迭代升级打破了文艺创作、传播的传统边界,AI不仅改变了文艺创作、传播与接受的形态,也重塑着大众文艺的生产机制与体验方式,各种文艺新业态不断涌现。
在谈到如何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时,广西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严霜表示:“新大众文艺打开了新的文艺形态和表达方式,让创作权、传播权更广泛地回归大众。人人都是创作者,人人也都是批评者,每一个个体的微光都有可能在个性化的表达里燎原。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与发展,既是顺应时代潮流的必然趋势,更是实践文艺为民使命的生动体现,为文艺事业发展注入了全新活力。”
或许,未来的文艺之路,不是人与技术的赛跑,而是驾驭技术、回归初心的远航。AI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既是技术的潜力,更是人类对自身创造力的渴望与坚守。(记者 秦雯 实习生 韦琦)

